有些人,有些事,你拋棄,你逃離,
然而,跑了那麼遠,還是在原地。
她生長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,從小看著阿媽與母親扛起照料全家的責任,卻毫無地位可言,甚至在阿公這個大家長眼中,媽媽似乎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。而她,這個家的長孫女,只因為算命仙的一句話,便得住在家中工寮臨時隔出的小房間裡,隔著鎮日打著白花花水浪的魚塭遙望祖厝。
媽媽第五次流產那晚,還是小學生的她收拾了一個小包,趁所有人都睡著,決定離家出走,卻不知道要去哪裡,只能沿著小巷走,走到天快亮,走到魚塭的水反了光,走到腳底起了泡。她發現她根本走不出北門。
二十七歲時,總在人後偷偷疼她、給她切一塊大西瓜的阿媽過世了,白布飄揚的靈堂前,她拿著麥克風,唱起阿媽偶爾會哼唱的「唉呦唉呦,相思又過頭呀」,一句「阿媽,恭喜你,你自由了」,換來阿公的一巴掌,以及離家六年的斷根生活。
「媽要是死了,你不要回來,聽到沒有?」
一個星期前,母親傳來這則簡訊,當時,她以為這不過是媽媽的玩笑話,還自豪自己沒有受騙。誰知道,這卻是再真實不過的一句遺言……
她想過要順母親的意的,但終究,她還是當了不聽話的女兒。
為了慶祝母親的解脫與離去,穿著一襲紅洋裝的她回來了,站在祖厝外頭,聽著不遠處魚塭的水車打水聲,那聲音從她出生就在,一直響著,不管她失去了什麼,就是在那裡,嘩嘩嘩,嘩嘩嘩,等她把所有的事都放下。
她想著,住在這個家的女人,好像都帶著某種詛咒,曾經她以為離開就能逃離,但彎彎繞繞一大圈,過了十幾年,她還是回到了這裡,繼續面對相同的問題。
離開很簡單,可是心綁在這裡,去到哪裡都是個傀儡,或許她能做的不是逃離,而是去面對一次。這個家不能只有她不開心,互相傷害她最厲害。
她的難關,她決定要自己撞破。
向來威權、死守傳統的阿公被她「撞」昏,一片混亂之際,她不得不留下照料。與阿公一次次對抗之際,卻見他嚴厲背後的孤獨與恐懼;攙扶這位上了年紀的蠻橫男人時,她甚至發覺,阿公的手很乾,皮膚是鬆的,指骨很清楚,放在她肩上的力道比她預期的輕,輕到像是只是放著,像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借力,只是剛好把手放在那裡……原來,向來強悍不容許人違逆的阿公真的老了,原來,外在堅毅的強勢與威權,也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存在的武裝,而屋瓦破碎、處處帶著裂縫破敗的主宅就像這個家族——表面完整,內裡空洞。
曾經,她因為這一切種種封建、不平等而離家遠走,多年後卻驚覺自己仍舊在原地,究竟,人生這所有的彎路、裂痕,以及那些以為走不過去的絕望,到底要帶我們去到哪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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